凡有展示白领形象,摄影师喜欢选择陆家嘴,虹桥等主流商务区,上下班的时间,匆匆而过的职业男女,小女子拎着LV,大男人提着IT包,还有高级主管之类,于腋下夹着珍珠鱼皮公文包。这是中产着、或正进行着中产前奏、或中产幻梦的一族,第三只眼的潜判断里总以为这就是白领,当红的,让人们喋喋不休的,白领。
然而白兄白妹们也有些郁闷,在千篇一律的职业装洪流中,谁会在乎多你一个呢?即便你确实曾经优而秀之。就是司空见惯的摄影师,也逐渐厌倦了这样老套的表现方式,老编及视觉总监会对规范拍回的照片撇嘴:
“这就是白领吗?”
而一到老城,白领便另有一番气象,值得人们观赏起来。那些叫“筷竹弄”、“药局弄”叫人浮想联翩的巷子里,也会有朝九晚五后的白领,一个,或者两个,清清爽爽精精神神的丽人,放肆地晃着白色的坤包,从琐琐碎碎细细节节的平民生活中行过,在九曲八弯里步子轻巧得富有弹性,她们不想惊扰悠闲得万分本色的平民日常,因为她们要从中感觉从中吸收来自大地的,实实在在的养料,这是比起SKⅡ来,更为重要,更为养颜,更为真实的养分,就像阳光雨露,对于万物生长的滋润。
李家阿婆弯腰生着煤饼炉,用包着一只旧塑料袋的蒲扇,使劲煽炉子,于夕阳里做成一枚剪影,缕缕烟雾,淡化着刺眼的逆光,像一幅水墨画里皴擦后的渲染。白领止步欣赏着,陷入呆呆的沉思。三个六、七岁的顽童,吵着来撞阿婆的腰眼,阿婆便有些趔趄,用苏州腔装势狠骂“小杀千刀,寻死啊!”眼角却满溢着欢喜。孩子便一哄而散,哈哈哈哈,笑声震动了旧扉矮墙上乌黑的瓦片。白领从坤包里抽出五块钱来,在王妈的小冰柜里,换出三支麻子金刚来,递给孩子们一人一根,说:“来,吃雪糕,别给阿婆捣乱。”孩子们嗷的一声围上来,白领姐姐一阵乱叫,剥开包装就舔,幸福之状令姐姐感动,他们向往生活的热情,让白领像上了一堂最好的,声情并茂的政治课。李家阿婆代“野小鬼”的家长千恩万谢,王妈也眉眼盈盈地直夸着姑娘的美丽,以及平易近人的风采:“真有素质啊,究竟是当白领的人了。”和她们看到过的“一阔脸就变”的小姐不同,甚至在弄堂口遇见爷娘也不愿名正言顺地打一下招呼,感慨万千着呢,王妈看痴了这时的白领,简直就是一幅画了。
“你在桥上看风景,人在桥下看你。”白领正处于这样子的阶段,在薛龙底街,在已经拆迁的西仓桥街,白领姐姐是下班后穿弄而过的风景。夕阳好的时候,会精巧地从背后给白领镶上窈窕的金边,风姿绰约且笑意盈盈,边走着赏着,边与孩子老人们打打招呼,与街角踩缝纫机的阿姨探讨探讨当令时装的平民化流行趋势,与光榔头的小皮匠说说达芙妮高跟凉鞋的舒适和美观的辨证统一。几条横里没有名字的小弄堂,会因为一些常常走过的漂亮并平易的白领而显得生气勃勃,人们似乎都愿意尽量延续这样的美好时光,中产与平民的零距离亲密接触,毕竟不容易。
更嫩的小白领颇有微词:“丹妮姐,走这样龌龊的弄堂,很有劲吗?”成熟白领说:“你以为我们中有多少人真是源自中产吗?不多是从弄堂里走出来的?”
从公司出来,额外加多了两小时班,老板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睛,胸口很闷。穿行过老城蜿蜒进弄堂,白领胸口就要舒缓起来,出弄堂挥手拦的士的时候,白领已经很舒展很欢喜了。白领知道,明天又可以有一个好心情,面对压力奇大的工作了。
而老城的阿婆阿姐阿伯阿嫂们,则固执地认为:这才是真的白领!有素质。大楼下那些气宇轩昂趾高气扬,对着中国人满口洋文的,“算什么白领?”有时还随口加多一个“哼!”
老城,有些破败了,但从那个镀金时代起,就滋养着白领。